古典文学的气脉如何用装帧设计展现?

【发布日期】:2019-10-05【查看次数】:

  设计缘起在一个安静的午后,与编辑婷婷初次探讨了《江南》三部曲的设计方案。

  江南的小村庄,一处孤绝之地——花家舍,是人们极力试图打造和维护的桃花源,生命的太虚幻境。殊不知世事庸常,这遥不可及的桃源梦境,虽历尽几代人可终也没能做成。同样的风雨长廊,不同的时代景象,本是庇护所的存在,却在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中渐渐破败为灰。

  三部曲里,女主人公的命运都离奇坎坷却坚韧异常;男主人公都理想斯文又活于世俗之外,入世与出世的矛盾,各种人物的纠葛缠绵,嵌在每个大时代的背景中,彼此脱离又轮回的类似。

  因对这部作品极为珍视,编辑婷婷特意又把故事梗概以及印象深刻的细节,仔仔细细地为我描述了一遍,尽管之前已经在设计资料里详尽地整理过,不过她依旧怕我没能好好理解和体会书中各种深意,又耐心地做了一遍讲解。

  之后关于三部曲设计构思的探讨过程,也像极了研究会。我们从庞杂的内容里,挑拣出几条重要元素来做展延。

  首选要素——花家舍,是整部作品的灵魂所在,是人人都追求的自由理想之地,于是设想着把花家舍的样貌展现在三本书中,一以贯之。

  第一部《人面桃花》里有个瓦瓮叫“凤凰冰花”,肉色钵体上盘着两条绿色凤凰。用冰雪中一对绿色凤凰的意象似乎和作品恢弘冷艳的气质非常契合。

  第二部《山河入梦》,山川之间一汪大湖,象征命运的轮回,或紫云英花地背景中一对燕子盘旋半空。“双燕”的意象部分也是受吴冠中画作《双燕》的启发:一生代表,最忆江南。

  再者,也可以三本极素简,请格非老师题字书名,之后组套,函套反而用华丽的大凤凰装饰。后来格非老师因觉得自己题的字不够好而放弃了此方案,但是老师确实过谦了,字迹真是秀丽得不行,在京东购买了《江南》的读者会看到有格非老师的手写字帖随书附赠,可以收藏!

  还有一些不太成型的想法,我们也一一列出,或许在设计的过程中能够用到。比如因这三本书也可以看成“爱情三部曲”,三本分别代表初恋、热恋到枯绝,也是种人情的变迁。

  这番探讨历经3个多小时之久,我也因太过投入,完全没意识到婷婷全程蹲在我工位旁,导致结束之后她的双脚已经麻到失去知觉,猛往起站,直接摔在了地上!我扶她在旁边椅子上略休息了一下,以为没有大碍,后来才知道这一摔,直接去了医院,拍了骨片!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,从我们启动项目到完全把书做出来,也有近两个月的时间了,不知道现在脚伤可好些了没。不管怎样,在疼痛中,我们的《江南三部曲》的设计项目彻底拉开帷幕,在疼痛中一点点推进,这一战,大家都很辛苦,但也很投入。

  设计开始从花家舍这一思路出发,可我立刻发现了理想和现实的差距,翻了翻关于《江南》三部曲中每个时期对花家舍样貌的描述,简单来说,是蛛网或蜈蚣的形状,这怎么都构不成美感。

  期间我们又多次讨论,是不是可以把花家舍中蜈蚣形象抽象成水墨画?但这样细腻感就缺失了,故事立意并非是在强调历史的恢弘,里面更多的是细腻的情感纠葛以及小人物的命运写照;或依据时代背景,把相同的花家舍用不同时代样貌体现出来?但这样又过于强调时代变迁;再者大家都希望能用吴冠中先生画笔下美丽的江南水墨图景,来展现三本书的内容,画作都是好看的,可并非定制,牵强于每本书中,有也些刻意。不过《人面桃花》里描述的“凤凰冰花”,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——“肉色钵体上盘着两条绿色凤凰”,想着也十分艳丽,倒不如先试试凤凰这一思路。

  设计过程中,思路也渐渐清晰明朗,想着干脆雌雄同体,凤凰合二为一,并让江南从《人面桃花》到《春尽江南》历经季节变迁,也象征时代变迁,有种物是人非之感。从《人面桃花》的春红到《山河入梦》的夏绿,最后终结在《春尽江南》的秋黄。前面也分析过,这三本也可从情感线出发,分别代表初恋、热恋到情感枯绝,三个季节的变迁正好符合寓意。三本合而为一是幅江南长图景,分开又独立自成一幅小江景图,再加上新月、满月至残月的变化,9月18日香港周生生今日黄金价格是人生的轮回,是时代的轮回,也是命运的轮回。

  延续以上设计思路,书脊也了花了些小心思,三本合起来又是幅满月图,只希望那样的桃源美景,就算不能成真,也要留存于心。

  初稿完成,大家都开心得不行,顺利完成任务的同时,设计思路也能很好契合作者创作理念,我们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创意。结束工作时是个闷热的周五傍晚,似乎有美丽的火烧云,我心里也一片火红。

  周一回来,大家好像还没从完成初稿的兴奋状态中冷静下来,可心中也装着一片江南的总编走过来幽幽地说:“我想了一下,总觉得江南的设计,目前这样,好看度是有了,但经典感不够,要不再考虑修改一下?”

  顿时大家都愣住了,这一句话,也许意味着一切需要推翻重来,此时周围的空气凝滞了。

  之后冷静下来,我们又讨论了一番,最后决定先试着改动一下背景颜色、删减些元素看看。因为不试一下永远不知道结果会怎样,于是又有了下图的样子:

  我们依旧坚持着三本一体的设计理念,只是在颜色上做了删减,去掉了底色,没有了季节变化,反而是加入《山河入梦》里,“山川之间有一汪大湖,象征命运的轮回”的意象。凤凰的羽毛也稍做了删减,整体看来真的雅气了不少。感觉是出于对作品的珍爱,编辑特别认真,每个细节都要仔细确认。就比如为了上本书的每条线条都能和下一本对上,可以完美拼出完整的凤凰,我们足足花了两天时间来来回回修改,总算是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。

  之后又是一轮新的征订,与作者确认等一系列流程,好在结果比第一次好很多。这期间,我也终于有点明白那种想说太多,可必须克制,只需说重点的意思,也明白了有时候,看起来简单自然的事物背后其实有着非常复杂而辛劳的功夫存在。

  设计上的修改算是告一段落,但如此素简的设计,怎么能呈现出完美的质感,又是个考验。这次在运用纸张工艺等整体配合上,也算是下了不少功夫。

  关于外封的用纸,分别选了米白飘金、草香纸、樱花白纤色等纸打样,做了一一比对,效果各有千秋,就在犹豫不定时,有个同事拿着另一本书的封面打样过来,非常好看,是云萱纸!我怎么没想到,纸张特有的褶皱感与河水的波纹相得益彰,是非常适合的纸!于是央求印制部同事找来样纸试验了一下,结果完胜前面所有选定的纸。虽然编辑部有的同事觉得草香纸也不错,但在我极力劝诱(淫威)下,同意了采用云萱纸的方案。这一定,由于印量关系,我们又要去说服(威逼)印制部同事想尽一切办法,终于凑齐了所需的用纸量。

  内封设计以及选纸工艺方面还算顺利,只是选了专色铺底图案反白,三本也是素简的山川河流贯穿始终。与开始预想方案略有不同,最初打算每本书挑选个小意象点缀便可,比如第一本用金蝉,第二本用紫云英花,第三本用睡莲,最后还是因为觉得没有气势而否掉了,选了更为简洁大气的山川河流来表现。总之在整个设计过程中,都觉得是怀揣山河湖海的大情怀在工作着。

  接下来的工艺,从最初坚持书名的烫金,到被嫌弃太过“土豪”和“不斯文”而改为印金;再从凤凰的羽毛挑几缕细线烫金,改为选几条河水的线条烫金。直到最后从印厂拿来烫金效果的封面打样,觉得还是浮夸,烫金这一念头被彻底打消。不过放心,没有了烫金工艺,效果更素美完整!(自卖自夸一下)

  就在我们马不停蹄的一遍遍试验中,并以为马上又要看到曙光的时候,总编又兴致勃勃地来了,这一次他带来了一本非常漂亮的绘本,说:“看!这绘本是不是很好看,它用非常特别的颜色和非常特别的线条配搭出非常不一样的感觉,要不我们的《江南》也试试这样的配搭?”那也是个周五的傍晚,这次没有了火烧云,而是滂沱的大暴雨。

  虽然我们一度渴望下厂的热情再次被浇灭,但也要尝试一下吧,不尝试,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,对不对?

  麻烦的是,这次我们走得有点远,如果设计方案真的全部推翻换新,意味着我们好不容易定好的外封用纸会全部被换掉,然后已经有几批纸在运往印厂的路上了。内封用纸也说不定会被换掉,专色墨要退订,还需再次征订、和作者再次确认、再次打样,重新选纸定工艺等等,总之一切流程又要重新来过。但是怎么办呢,也许会有更好的方案,但也许并没有,一切都说不好,那一刻所有人都来问我,你要改成什么样子?你要退掉这个吗?你要退掉那个吗?你快做个决定好不好?

  虽然当时确实挺崩溃,但我也不知为什么冷静到不行,按住所有定下来的单子,都不要给我动!因为我也只有50%的把握,给我点时间,我们协调出一周的时间,一周之后变不变动再给你们答复!此刻,我和编辑商量,不管行还是不行,一周之后,无论什么结果,一定要把书送去印厂!这么含泪互相安慰着,就有了新感觉的方案。

  一开始我们都还挺意外,深色底上衬托出的白凤凰还是很好看的,我们也没有办法拒绝这种创新的突破,于是又马不停蹄跑去打样,包书看效果。结果打样成书的效果并没有白色的雅气,一下子大家又陷入了迷思。对于蓝色方案也犹豫了很久,白色素简清丽,蓝色浓墨重彩,也可以理解前者是以女性视角出发,后者是以男性视角出发。到底哪种方案更适合《江南》?

  好在这期间,编辑本来做了样书打算寄给作者,结果因为方案调整,样书被扣下了,我问编辑要来样书,又完整地读了一遍书稿,最后心里有了笃定的答案,选白色!我也希望读者诸君在读过书之后也有如我这样的感觉。

  这来来回回推敲,又到了周五,今天也是最后下厂期限,我和编辑约定,等到6:30,坚持白色方案,定稿,送下厂!经多方努力,我们终于迎来了好消息,最后如你所见,《江南》还是回复了原有的白色,素净地下了厂。虽然最后以我才疏学浅的判断,执意坚持了白色方案,但直到最后下厂我的心都突突地跳。我真心希望你们能喜欢这样执拗的选择。

  终于下厂印刷之后,我们也恍若做了场大梦。我们身披盔甲战沙场,我们并肩作战终告捷!其中共历的那些星月夜,其中共体会的苦痛累,都在被支持、被包容、被理解中化为乌有。

  “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片孤立的、被海水围困的小岛。”其实也不全然如此,依旧有一些不明所以的木桩,清清浅浅,或明或暗地连接着彼此,在你需要时,默默帮你一把。直到现在,大家仍然在为后续的工作忙碌着,只为三部曲能以更好的样貌呈现给读者诸君。

  某天,编辑婷婷突然和我说,好像在这其中学到了不少东西呢!是学到了什么呢?我没好意思问,但我也好像是,是什么呢,似乎也说不出。

  又是个周五的傍晚,结束了一周的工作,没有暴雨,也没有火烧云,只有淡淡的晚风,温柔吹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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